流亡的帝國

第一章 龍袍

   公元1653年仲秋,一個細雨蒙蒙的日子里,躲在貴州安龍府的大明末世皇帝永歷,在他簡陋的“皇宮”里,接見了一個讓他異常驚訝的客人。

   這是一個陰霾籠罩的下午。糾纏的小雨下了十天十夜,皇宮里的一只波斯貓不堪這不見天日的陰雨,竟然在上午狂躁地叫了一會兒之后,撞墻而亡?;蕦m上下因而暗暗地涌動著一種不安和沒有頭緒的陰森之氣。

  這人就在這淅淅瀝瀝的小雨中,穿過院子,來到“大殿”門口。他在永歷帝濕淋淋的目光中,把他的蓑衣和斗笠,搭在門外走廊的木桿上。永歷發現這人的蓑衣很新,在他從身上脫下的一剎那,永歷帝竟然從他甩動的蓑衣上看到了陽光一閃,還聞到了香氣宜人的陽光的味道。這更勾起了永歷帝的傷悲。

  來人在東閣大學士吳貞毓的帶領下,進入房間,跪在了永歷帝的面前。永歷低頭,草草地看了看來人。

  只一眼,他的心情就更加郁悶了。

  此人渾身上下臟污不堪,長發披散,胡子叢生,最要命的是,他跪著的地方離永歷帝有二十多步遠,身上的臭味卻如滔滔江海,直沖永歷的鼻子。永歷這個逃亡的小王朝雖然不如在北京的大明那般威儀,對于皇家的禮儀排場,卻是絲毫不敢馬虎,官員朝拜上殿,都得沐浴更衣,哪里見過這般人物?

  實話說,要不是大學士吳貞毓極力引薦,他真不想見他。因此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小雨,心里更加哀傷。

  行過叩拜大禮,大學士吳貞毓介紹說:“陛下,此人就是曾經帶領十人偷襲龍塘關,殺死大清守關總兵的姚英雄?!?br>
  永歷帝看著眼前這個破落不堪,黑瘦的小個子,有些狐疑:“此人?殺了……守關總兵?”

  姚志卓抬頭抱拳朗聲說:“回稟皇上,那個總兵實在不堪一擊,被草民一刀,喔,只輕輕一刀,就砍掉了狗頭,故此人狗頭長得太不結實,怨不得草民?!?br>
  永歷帝看此人雖然貌不出眾,話語卻慷慨豁達,心里不由得豁然開朗,對此人頓生好感。

   永歷帝呵呵笑了笑,吳貞毓乘機說:“陛下,臣……還有一事稟報,姚志卓曾經在魯王處任職,被魯王封為仁武伯,不過這個仁武伯一職只是個虛號,沒有實權?!?br>
  吳貞毓的話透著小心。

  魯王朱以海在紹興稱魯監國,實際等同于皇帝。此皇權在永歷政權看來名不正言不順,兩下從來不來往。永歷這邊的官員有個不成文的約定,那就是集體漠視魯監國王那邊的所有事情。他們沒有精力去消滅這個政權,自然也不能承認其合法性。

  永歷帝看著外面飄散的雨絲,沉吟良久,才說:“也罷。魯王監國雖然違反祖制,卻也是為了抗清。在這危難之時,還是以大局為重。姚愛卿平身,有話請講?!?br>
  姚志卓剛要站起來,突然外面有人匆匆闖了進來。那人似乎沒看到當朝大學士吳貞毓,更沒有看到這個衣衫破爛的姚志卓。他跑進來,噗通跪下,喊道:“皇上,出事了!”

  進來的人是翰林院檢討蔣乾昌。永歷帝皺了皺眉,嘆口氣,話語中帶了責備:“蔣愛卿何故如此慌張?有何大事?”

  永歷帝話語雖然還算平穩,但是無論是大學士吳貞毓還是蔣乾昌都很明白,這個膽小的皇帝這是真的累了,累得神經都有些麻木了。

  吳貞毓小聲說:“蔣大人,有什么事兒不能等明天上朝再說?皇上這邊煩著呢?!?br>
  蔣乾昌連連搖頭:“吳大人,此事耽誤不得!您不知道,秦王……?!?br>
  蔣乾昌說到這里,好像才發現姚志卓也在這里。他趕緊把下半截話生生地咽進肚子里。永歷帝一聽“秦王”兩個字,人就像抽了大煙一般精神起來,他瞪大眼睛,身體前傾,聲音都不由得有些抖了:“秦王……秦王怎么了?”

  蔣乾昌看了看旁邊的姚志卓,欲言又止。吳貞毓聽到“秦王”兩個字,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。他揮手讓姚志卓先退下去,然后對蔣乾昌說:“蔣大人,現在可以說了?!?br>
  蔣乾昌轉頭朝門外看了看。姚志卓隨著太監劉公公已經走了出去,劉公公打著油紙傘,兩人在小雨中朝斜對面的房間走去。

  蔣乾昌轉回頭,看了看吳貞毓,又看看永歷帝,語無倫次地說:“吳大人,皇、皇上,出大事了,不好了,這次麻煩大了……秦王……要造反!”

  “什么?!”蔣乾昌的話像一個大拳頭,把前傾著身體的永歷帝打得縮回了大半個身子。

  永歷帝大張著嘴巴,抖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蔣愛卿,此話可萬萬不可亂說,你……你是從何處聽來的?”

  蔣乾昌匍匐在地,說:“皇上,此事重大,微臣怎敢亂說?臣等見秦王跋扈,怕他有不利皇上的舉動,因此和吳大人商量在秦王身邊安插了一名親信,上次秦王偷刻假玉璽也是此人告知微臣,微臣告訴了吳大人的?!?br>
  吳貞毓聽蔣乾昌這么一說,愣了:“果真要造反?”

  蔣乾昌從袖子里取出一張小紙條,遞給吳貞毓說:“請吳大人自己看?!?br>
  吳貞毓接過紙條,伸開看了看,然后遞給了站在皇上身邊的吳公公。吳公公接過,遞給了皇上。

  永歷帝抖著手,打開看了看。紙條上只寥寥幾個字“秦王暗中命人縫制龍袍”。仿佛被火烤了一下,永歷帝把手中紙條猛然一扔,驚呼:“大明危矣!我命休矣!”

  吳貞毓看著這個依然不成器,時常還偷著哭鼻子的皇帝,不由得搖頭嘆息。永歷帝從龍椅上站起來,抖著兩只手,龍頭亂晃:“我怎么辦?吳愛卿,蔣愛卿,你們當初執意讓我當這個皇帝,現在形勢如此,你們倒是給我個辦法???”

  吳貞毓沉聲說:“皇上勿慌,辦法會有的。臣等存在就是為了大明復興,為了保護皇上。即便真有危難,也是臣等死在皇上的前面,請皇上穩坐,皇上穩了,軍心才會穩,臣等心才會穩,辦法自然就有了?!?br>
  吳貞毓的話明里暗里存了責怪皇上的意思,永歷帝自然聽得出來。但是永歷這人有個好處,就是很明白自己的能力,也知道自己膽小,偶爾自己失態,這些前朝的大臣們稍微表示一下不滿,他也不生氣。

  況且,現在是保命是第一要務,相比之下,失態算什么?幾年前,他為了保命,從肇慶逃到梧州,從梧州逃到桂林,從桂林一路又逃到全州,有的大臣恨其只知道跑,暗中罵他“逃跑皇帝”,永歷帝即便聽到了,也假裝沒聽見。他清楚自己膽小,沒有崇禎皇帝的骨氣,為了保住小命,不得不聞風便逃。大臣們看不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。在他看來,只有保住小命,才能說別的。如果命都沒有了,要江山何用?

  后來事實證明,他的多次逃跑都是很有遠見的,如果自己不是長于逃跑之術,現在小命恐怕早就沒有了。

  永歷帝坐下。這才看見蔣乾昌還在地上跪著呢。他忙揮手:“都這時候了,還跪著干嘛?快起來給朕想辦法!”

  蔣乾昌站起來,拱手說:“皇上,微臣在路上已經想了一計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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